其實，這也不是回不回幼稚園的問題

第一次有印象的氣喘是發生在五歲的時候，夏天正要變成秋天，對台灣的四季而言，那是個混沌的時節。

我就讀公立托兒所依照年齡將小孩子分為小、中、大三個班級，沒有白兔也沒有大熊。教室的牆壁上貼的不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而是某一屆的當選人為了表達熱愛鄰里貼上的鄉歌教唱海報，總共分為國語和台語兩種版本，每天早上唱完國歌以後就是接著將兩個版本各唱一遍，很慶幸當時的托兒所並不太注重英文教育，否則我們可能就必須犧牲掉有趣的帶動唱體操時間才不至於讓中飯以前的課程全部都是歌舞表演。

托兒所裡一共聘請了三名女教師，她們的共通點包括下半身肥胖、皺紋、跟會、厭惡小孩子以及吹整成三角型的法拉利頭，但如果心情好的時候，表情還不算是太過猙獰。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們吃過了蔬菜湯麵，在小房間裡舒舒服服的度過了一個半鐘頭的午睡時間之後，正在把黑板上的「花」抄進習字簿裡。

花、花、花、花、花……

「老師！」小男孩高舉著手臂。「她一直故意發出怪聲音。」
「傅于庭！」法拉利一號生氣的喊著。

我低下頭，花、花、花、花、花……

過了大約五分鐘。

「老師！」小男孩又一次的舉起手。
這次，不等他說明，法拉利一號已經走到我的座位旁。

「妳為什麼要作怪？」

我搖搖頭，花、花、花、花、花……

「妳不要以為我真的拿妳沒有辦法！」

我站在黑板的旁邊，手裡拿著習字簿。

花、花、花、花、花……

在那個尊師重道遠勝於兒童福利法的下午，放學前的點心是雜貨店送來的蘋果麵包，兩天後過期。

當晚，我睡在林口長庚醫院的急診室。

呼─咻！呼─咻！呼─咻！

無論再怎麼用力也吸不到一絲空氣。

沒有任何徵兆把即將和發生乾淨的切割開來，可以說是一種曖昧不明的開始，胸口的疼痛，麻痺的四肢，血管的激烈跳動，一切的一切都沒有所謂的先後順序。

一、二、三...然後，變成自然而然的進行式。

沿著鼻血慢慢黯淡的五歲秋天，是結痂在記憶裡，暗褐色的心有餘悸，等到季節交替的時分，一次、又一次的撕裂開...

***** ***** ***** ***** *****

「妳嚇死我了知不知道？」N坐在床角，用力的拍了一下棉被。「我還以為出人命了呢！」
「少來，妳沒有流過血？」
「但也不會閉著眼睛任由它流啊！」
「啊，我在睡覺嘛…」我怔怔地將汙漬的枕頭套壓進洗手檯，半乾涸的紅黑色從纖維裡掙脫出來，滑進熱水裡，散發出陣陣的腥臭味。
「難道沒有一點知覺嗎？N不敢置信地望著我。「一點點痛苦的感覺都沒有？」
「會痛喔。」漂白水刺激著我的鼻腔內膜，產生了一種略帶刺痛的搔癢感，直衝腦門。「但不是像皮膚被劃破的那種痛，不太一樣。」

「說看看。」N好奇的走到浴室門口，頭偏倚在牆上。
「悶悶的。」我看了她一眼，手扶在胸口的位置。「這邊。」
「悶悶的…？」
「嗯。」

她眨了眨眼，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這樣說誰都聽不懂啊！」
我將枕頭套從水裡拉出來，搓揉兩下，又放回去。「聽不懂也沒有什麼影響吧？」

「是沒錯，但很想知道啊！」
「不要知道比較好。」


我說著，一走向電腦，YOUTUBE正播放著胖虎樂團的好想回到幼稚園。

找不到工作的上班族將履歷表丟向收音機，帶上動物頭套的團員們在遊樂園裡唱著：好想回到幼稚園，可以盪鞦韆，隨地大小便…

小白兔、萬獸之王、大狗狗，牠們都想要回到幼稚園。

「這誰的歌？N靠到我的肩膀上。「啊，妳這樣沒有問題吧？」她指著我手裡的香菸。

我搖搖頭。「台灣的地下樂團。」

「妳在幼稚園的時候會隨地大小便嗎？」她問道。
「沒有試過。」我說。「我想那個唱歌的人應該也沒有。」
「沒有怎麼會寫呢？」她不相信。
「就是沒有試過才要寫啊，人會出賣想像，卻不會出賣記憶。」
「沒有例外？」

好想回到幼稚園，期待中午的，那個甜甜圈…

「神經病就會。」我指著螢幕裡那個抱住收音機在溜滑梯裡逃亡的上班族。「所以人們都喜歡聽神經病的故事。」

「可是人們不喜歡神經病啊！」N笑了起來。
「如果喜歡的話哪裡還會有那麼多神經病？」我說。

N衝了一句粗口，倒回椅子上。「如果可以的話，還真的很想回到幼稚園耶，對不對？」

「我才不要！」
「為什麼？可以吃甜甜圈耶！多好。」
「Krispy Kreme也有賣甜甜圈啊！」
「但是它不可以讓妳隨地大小便嘛！」她笑得更開心了。「回去啦，我們一起回去這麼做。」
「妳打算怎麼做？」
「嗯…」她思考著，身體在沙發上翻了一圈。「我們騎腳踏車！」
「什麼？」
「用超越光速的腳踏車騎回去。」她得地的大叫著，手腳在半空中踩著看不見的腳踏車。「相對論啊！」
「愛因斯坦都要哭了。」我將椅背上的靠枕朝著她丟了過去。「他哪時候說過超越光速這種鬼話怎麼都沒有人通知我一下？」
「古時候不也覺得飛機是不可能的？說不定哪天真的就有人製造出這樣的腳踏車來造福全人類啦。」

據說，當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的時候，全世界除了他只有兩個人明白。而現在這三個人都死了，所以，沒人明白。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除了股票會直線上漲以外，我還真的不覺得有哪裡被造福到了。」

拜託，千萬不要再多一個明白，至少，不要在我死之前。

「真的那麼不想回去啊？」她有些悵悵地說著。
「我不想要再長大一次。」

我不想待在這邊，誰能帶我，回到幼稚園…
我不想待在這邊，誰能帶我，回到幼稚園…

沒有人想要待在這邊。
這裡沒有約翰藍儂、沒有碧娜鮑許、沒有快樂的大同寶寶也沒有世界和平，柯林頓下台了，賓拉登依舊生死未卜，但一切都是很稀罕的不能重來。

「而且，如果真的能回到過去了，大家還會想要這麼做嗎。」我關掉瀏覽器的視窗。

「我啊！N正經八百地舉起右手。「不可以嗎？」
「可以吧。」我看著她。「如果可能的話。」

可無論如果能不能如果，我只是怎麼也無法相信，那所謂悲傷的累積竟僅只是起源於回不去的幼稚園。

所以，要真是如果...
我情願是，將這樣不負責任的如果 通通刪去。